chapter 1

-----正文-----

树。他低着头，鼻血沿下颚滴进青绿树影。十二月份的香港，天这幺冷，梦里却始终是一片至死在蝉鸣的夏季。太阳的光斑从叶孔中成像，照在人的皮肤上，好似昆虫的圆斑。血的锈味融入下水道内因炎热而发酵的、潮湿的熏臭。笑声刺耳，叫骂凶狠。喂，偷的东西还回来！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层层传达，传到他耳里时，他的腹部又被打中一拳。塑料袋在掌心的热汗里变形、融化，梁卓文紧紧抱着它，不肯松手。

头顶乱拉的电线痴缠成榕树气生根，街坊摇着蒲扇走过去，视而不见。城寨的孤儿好比四害以外第五害，手脚不干不净之余，还会争强斗狠，张牙舞爪要见血。巷口很窄，几个孩童挤在一起，对他拳打脚踢。腿在酸热的汗味里软了下来，背脊撑住墙，才不至于躺倒。喂，快点拿出来啊！有人不耐烦了。一把刀，装了弹簧，凭空跳出来，梁卓文抱紧塑料袋，摇头。

贱格蠢猪扑街……啪嗒。

他蜷缩起来。狭窄而被汗模糊的视野内，刀掉在地上，另外掉在地上的还有一块带血的石头。骂脏话的人轻飘飘地倒下了，他的后脑流着血，如同砸开的一颗熟透的石榴。一只手，穿过拥挤的咒骂，牵着他跑起来。耳鸣倍数放大，滞重的风在奔跑的脚步中吹了起来。天旋地转，但那只手牵得很紧，好像他与世界中间唯一的一条安全绳。在炎夏中，梁卓文感到头晕目眩。蝉一声一声，叫得快要死掉。有些动物是这样的，蛰伏十余年，飞出来只为赴死。有的书说，这叫成长；这就是成长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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