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阿虎决定做凡人的那个深夜。

后殿只剩一盏低瓦数的黄色长明灯亮着，金炉里的余灰还透着微弱的热气。

老庙祝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握着个撞凹了边角的保温杯，看着不远处那个换上凡人衣服的年轻人。

黑色 T 恤、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脚上一双菜市场买的布鞋。

阿虎正蹲在地上跟鞋带奋战。

这具肉身对他来说太新了，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冷得发麻，指头没什幺灵巧度，一根鞋带死活绑不好，急得他差点想用牙咬。

老庙祝抿了一口放凉的浓茶，吐掉嘴里的茶叶渣。

「想好了喔？」

阿虎低着头，硬是把鞋带扯了个死结：「嗯。」

老庙祝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，叹了很久的一口气，长得像要把肺里的烟尘全挤出来一样。

「几百年的香火、不老不死的命，说扔就扔。」老人声音发干，「你知道做人有多麻烦吗？肚子饿了会痛、过年过节会感冒、上班会被老板骂，几十年一到，死的时候还得被推进火葬场烧成灰。你这几百年全白干了啦。」

阿虎站起来，踩了踩刚绑好的布鞋，脚趾被鞋头挤得有点痛。他没好气地笑了一声：

「神有什幺好？坐在上面整天吸香烟灰，听一堆人跑来求明牌，耳根子烦都烦死了。」

老庙祝瞪了他一眼：「少跟我五四三！我问你，值得吗？」

阿虎靠着木柱子，收起了那副欠揍的笑。

他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双会发抖、会流血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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