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-----正文-----

寺在山深处，没个正经名字。山门是两块风化的石柱，上头攀满了枯藤，若是春夏，便是一片森森的绿，如今入秋了，只剩下铁线似的筋络缠绕着。

进了山门，一条石板路歪歪斜斜地引上去，石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，踏上去软而无声。

路尽头便是寺，只一进院子，一座殿，两间寮房。殿是旧的，瓦缝里挣出几茎瘦草，在风里微微地颤。殿里供着一尊石佛，不知是何年何月雕的，面目早已模糊了，只约略看得出低眉垂目的轮廓。佛身是青黑色的石头，沁着一股子阴凉的气息。

小沙弥十二岁，没有名字。老和尚都唤他“寂生”，但平时也不怎幺叫。他们两人住在这里，像是两粒被风偶然吹到这儿的尘埃。

师父是个老和尚，须发皆白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，终日里话极少，除了念经，便是坐在殿前的石阶上，望着山下的云雾发呆。小沙弥每日的功课是扫地、敲钟、添灯油、煮一锅稀薄的粥。寺里香火寥落，有时一整月也不见一个香客来。小沙弥倒也不觉得寂寞，他喜欢扫地时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，喜欢黄昏时分敲钟，钟声悠悠地荡出去，惊起一群归鸟，然后整个山谷便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他相信佛是慈悲的。虽然佛不言语，但那份沉默里，总该是有那无边的法力与怜悯吧？他跪在佛前诵经时，心里是澄澈的，像山涧里的一瓢清水。他诵《金刚经》，诵到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虚妄”，虽不甚懂，却觉得有一股清凉之气从头顶灌下，浑身舒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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